文 | 周瑾艳，上海外国语大学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
一、社区关系：非洲关键矿产开发中的关键变量
在全球能源转型和数字化加速的背景下，锂、钴、镍、稀土等关键矿产资源的重要性日益提升。作为关键矿产的重要来源地，非洲成为大国竞相争夺的重点区域。近年来，中国矿企“走出去”的步伐不断加快，在刚果（金）、赞比亚、津巴布韦等非洲资源国开展矿产开发。西方国家则将中国视为矿产安全的威胁，试图实现矿产供应链的“去风险化”和“去中国化”。在此背景下，中国矿企在非洲面临来自ESG 领域的多重风险。其一，矿业行业本身具有较高的ESG风险属性。安永发布的《2023 年全球采矿及金属行业十大业务风险与机遇》指出，ESG 是采矿及金属行业的“首要风险和机遇”，ESG 问题对矿企运营的影响无处不在，已成为企业战略的必需部分。其二，中国矿企在非洲正面临地缘政治风险与 ESG 合规风险的双重冲击。美欧基于供应链安全和产业竞争的考量，强化对关键矿产的战略布局，通过立法、舆论等加剧对关键矿产资源的争夺。全球可持续矿产供应链治理的范围由传统的钨、锡、钽、黄金等所谓“冲突矿产”拓展至锂、钴、镍等关键矿产。其三，在全球关键矿产博弈加剧的背景下，非洲资源民族主义情绪上升，资源国政府纷纷加强对矿产资源的主权控制，对矿企ESG履责提出了更高要求。
尽管 ESG 的关注重点最初集中在环境与治理方面，但社会维度近年来日益受到关注。在矿业活动中，与“社会”最密切相关的利益相关方是地方社区，因为社区对项目影响更为敏感且具备影响项目结果的能力，往往是决定能否获得社会许可的“关键裁定者”。在国际社会对可持续矿产供应链尽责管理要求不断提高的背景下，社区关系管理已成为矿业企业 ESG 战略中社会维度的核心议题，也是中国矿企获得社会合法性的关键。
二、社区关系管理之规：从矿业自愿协议到法律制度
全球采矿业和矿产供应链领域不断涌现的自愿性可持续标准将社区作为重要的利益攸关方。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制定的《受冲突影响和高风险区域矿石负责任的供应链尽责调查指南》提出，应支持建立社区论坛以实现信息的共享和递达；在风险缓解措施中，建议通过本地采购商品和服务支持更广泛的社区发展；将杜绝童工作为与社区合作的前提条件；通过性别意识和赋权项目改善手工采矿社区中女性的处境。作为专业促进中国企业对外矿业投资可持续发展的行业协会，中国五矿化工进出口商会组织专家制定了《中国对外矿业投资社会责任指引》《中国负责任矿产供应链尽责管理指南》等标准和指南，强调社区发展是企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能够帮助企业缓释海外矿产开采和经营过程中的社会和环境风险。
尽管国际自愿性倡议和行业标准指南在矿业 ESG 治理方面发挥日益重要的作用，但大多数矿业活动的监管仍依赖于东道国的法律框架和政策。在意识到关键矿产对于全球能源转型和数字化的战略意义后，非洲国家政府正日益加强对矿产资源的治理与监管，提升对跨国矿企的控制力。2016年以来，刚果(金）、南非、赞比亚等十多个非洲主权国相继修改了矿业法或者出台了与矿业相关的法律，提高国家对矿业项目的参与程度和利益分成，延伸本土矿业产业链，完善矿业管理体系，以矿业发展带动经济和社会发展。2025年2月，刚果（金）政府暂停钴出口四个月，以控制国际市场上供过于求的局面。非洲各国还通过立法对企业在社区发展方面的责任提出了更为严格的要求。2018年，刚果（金）颁布了新《矿业法典》，引入了社区发展项目权益金和社区社会责任项目书的概念。因此，ESG 和社区关系管理首先是法律责任，其次才体现为道德责任和慈善责任。社区关系被普遍视为风险预防与缓释的关键，企业获得和维护“社会许可”的基础。
三、社区关系管理实践：中国矿企在非洲学习和适应的三类路径
作为矿业社区关系管理的后来者，中国企业在非洲经历了学习和适应的艰难曲折。报告以位于中非铜钴矿带的刚果（金）的三家中国矿业企业为案例，基于对中国矿业企业、行业协会与相关社会组织的实地调研，探讨中国矿企在非洲开展社区关系管理的三种探索模式。在刚果（金）这一政府监管政策缺乏延续性、M23等武装团体活跃的非洲国家，中国矿业企业面临来自东道国政府、国际舆论、非政府组织以及当地社区的多重压力。社区不仅成为大国博弈与资源民族主义交织的地方场域，也日益成为矿业多方利益相关者中最为关键的行为主体之一。在错综复杂的治理环境中，三家中国民营矿企借鉴老牌国际矿企的社区管理经验，结合自身实践，探索出三类各具特色的社区关系管理路径。第一类为本土化学习和承继路径。以洛阳钼业的TFM矿为代表，通过承继和学习美国自由港公司的 ESG 和社区管理模式，依托本土化团队直接开展社区工作，在延续国际化经验中实现本土化。第二类为借力合资伙伴国际身份的风险规避路径。例如紫金矿业借力合资伙伴加拿大矿企艾芬豪矿业较为成熟的社区管理经验和政府关系资源，采取社区风险规避战略，弱化自身在社区层面的直接介入。第三类为矿企与社会组织协同的创新路径。例如华友钴业与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合作开展社区项目，借力中国社会组织高效完成社区发展项目的同时也开创了中国矿企、中国社会组织、非洲社区三方互利共赢的新模式。
外界对于中国矿业企业在非洲社区关系管理普遍存在两大认知偏差。一是认为非洲东道国监管能力有限，对中国矿企的 ESG 要求较低。二是认为中国矿业企业对 ESG 重视不足，倾向于维护与东道国政府的关系而忽视与社区的互动与合作。基于对刚果（金）三家中资矿企的调研，在东道国法律制度、国际舆论压力以及中国政府与行业协会 ESG 政策导向的共同作用下，中资矿企在刚果（金）实际上面临着与其他跨国企业同等甚至更为严苛的监管环境，中国企业在 ESG 表现和社区关系管理方面并不逊于国际同行。那么关于中国矿企的负面印象从何而来？其一，在中国矿企出海的初始阶段，海外社区关系管理经验匮乏，忽略了东道国复杂的社会结构。其二，尽管中国矿业企业日益重视 ESG 和社区关系管理，但受制于文化差异、制度背景、语言障碍等因素，企业在社区层面的沟通与互动仍不充分，部分社区项目在推进过程中出现“好心办坏事”的情况，即初衷良好的社区支持举措，反而因缺乏社区参与和文化敏感性而引发误解甚至反感，影响企业与社区之间的互信基础。其三，中国矿业企业在国际舆论场中话语权相对薄弱，缺乏有效的传播机制和国际化人才，未能将自身的实践经验转化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叙事。
四、政策建议
其一，应进一步完善激励性政策，推动更多社会组织走出去，积极参与海外社区发展事务。其二，应积极构建中国矿企在非投资促进当地社区可持续发展的正向话语。企业亟须在实践中持续积累具体数据与扎根社区的一线故事，提升信息披露的透明度与说服力，从而从“资源掠夺”“资源诅咒”等西方主流叙事中突围，构建“负责任中国矿业”的正向话语。
其三，应进一步加强国际化人才的培养和储备，推动矿业企业与专业机构和专业人士的协作。海外社区项目对人才的国际化能力要求较高，既须具备跨文化沟通能力和海外工作经验，又要对非洲东道国的政治经济背景、社区结构与发展问题有深入了解，对社区、企业、政府等各个主体都有深入的认识。华友钴业与中国乡村发展基金会合作项目的顺利启动与实施，得益于华友钴业负责该项目协调的 ESG 主管具备跨界整合能力与国际化视野，能够精准把握企业与社会组织的不同诉求，起到了有效的桥梁与纽带作用。此外，应发挥区域国别学、发展学、社会学与人类学专家在社区需求识别、社区参与和关系协调中的专业作用，提升矿业企业开展社区关系管理的专业化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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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ESG30青年学者计划
ESG30青年学者计划（2024-2025）由财新智库、中国ESG30人论坛（ESG30）发起，东方证券联合发起，旨在为具备专业素养、创新力和领导力的青年学者提供系统化研究支持，推动ESG理论研究与实践应用，探索和塑造新的经济范式。最终形成一批高质量的学术成果、政策建议和可应用于实践的方法论，为中国及全球的ESG实践提供前沿视角、智力支持和路径启示。
项目邀请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创院理事长屠光绍，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原中国银保监会副主席、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原副理事长陈文辉，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贺克斌，担任学术顾问；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卢海，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陈玲，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院长王遥，担任学术导师；同时有数十位来自国际组织、行业机构、国内外领军企业的高管和专业人士，担任业界导师与行业专家。
项目也获得了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投资和技术促进办公室（中国·北京）、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碳中和行动联盟的大力支持。南方基金担任项目合作伙伴。
在财新传媒成立十五周年及ESG30成立五周年之际，ESG30青年学者计划于2024年9月在第二届亚洲愿景论坛期间于新加坡正式启动，系列课题成果于2025年“两山”理论提出二十周年、“双碳”目标提出五周年之际发布。
ESG30青年学者计划系列课题成果发布
esg30@caixi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