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正洁，特许公认会计师公会政策及洞察部门
随着全球气候变化问题的日益严峻，各国政府对温室气体排放管控的要求与措施日益严格，促使企业必须主动管理其温室气体排放及气候风险。企业内部碳定价（Internal Carbon Price，ICP）作为经济组织内部管理温室气体排放的一种方法，逐渐受到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ESG30青年学者计划最新发布的《企业内部碳定价机制理论与实践研究》揭示，内部碳定价正从先锋企业的试验田转变为更多企业的减碳标配。据全球环境信息研究中心（CDP）相关数据，2019-2022年，全球使用或计划使用内部碳定价的企业增加了67%，其中已经使用的企业数量增速超过70%。这种将每吨二氧化碳排放转化为货币价值的机制，正在重塑企业决策逻辑。
《报告》通过分析内部碳定价的理论基础、全球市场应用情况、国内外典型企业应用内部碳定价的实践路径与方法，为我国企业应用内部碳定价解决自身碳管理问题提供参考依据。最后，《报告》回归企业管理实践，基于对现有案例的分析，为企业制定内部碳定价提供了可参考的六步走实施指南，为准备开始和刚开始推行内部碳定价的企业提供具体实操建议，助力企业高效实现低碳发展。
内部碳定价的定义与实施模式
内部碳定价指企业在内部的决策分析中给排放的温室气体赋予财务价值，估算排放一吨二氧化碳的成本费用，并将排放量转化为一项财务指标，进而影响企业的决策过程，通常用每吨二氧化碳的货币价值表示。其本质是将经济组织内部视作一个小型的温室气体排放管理环境，通过将温室气体排放量换算成直观的经济指标或费用，推动企业“以货币单位思考减排问题”，促进企业更加有效地与经济组织外部的温室气体管理环境对接。
内部碳定价的具体实施方式分为影子价格（Shadow Price）、内部碳费（Internal Carbon Fee）、隐含价格（Implicit Pricing）、内部排放交易（Internal Trading）等四种模式。企业还可以将不同的内部碳定价模式进行组合，在同一时期使用多种碳定价模式。此外，通常情况下，内部碳定价模式的选择还会随着企业所处的经济环境以及其自身规模与发展阶段而变动。
• 影子价格：本质在于通过虚拟成本核算影响未来项目投资决策。通过将预先定义的碳价格纳入投资决策来评估投资或投资组合对未来外部碳价格的敏感性，通常与投资分析指标进行结合，如内部报酬率（IRR）、净现值（NPV）等。
• 内部碳费：本质在于依托实际资金流动构建减排激励体系。通过向企业内部事业部门的超额排放征收实际的费用，并将筹集的资金再投资于低碳项目，鼓励事业部门推动清洁能源转型，协助企业达成设定之温室气体减量目标。
• 隐含价格：指企业利用过去投资的减碳项目，将投入金额与减碳成效相结合计算得出平均减排成本，将其视为之后投入相似项目的成本参照。该价格主要作为公司减排措施投资决策的参照依据，当想要投资的减排措施成本低于此价格，则可以进行优先实施。
• 内部排放交易：本质在于通过分配许可排放量管控排放单位，以确保达成企业减排目标。该模式与欧盟排放交易体系（EU ETS）的运作逻辑类似，即基于已经确定的总体减量目标，将排放额度分配给各个受管制部门，各部门可以自行规划减碳措施（如开展减排项目或直接在外部市场购买碳抵消额度）或向其他部门购买额度，其价格水平由供需决定。
四种机制各有利弊，企业通常会根据不同的减碳目的使用不同的 ICP 机制。影子价格没有货币交易，不构成业务部门的额外成本，最容易融入现有管理流程，在企业内部碳定价中应用最为普遍。但由于理论价格没有反映在业务部门的预算中，所以对现有生产经营活动的减排激励效果不显著。内部碳费有助于推动内部排放问责制，可以为低碳发展提供专用、稳定的资金来源；但该机制需要专门机构来确定碳价格，管理碳费基金，明确投资标准，以获得内部认可并实现减排目标。隐含价格有利于企业了解自身减碳成本，也可以作为其他模式实施前的标杆；但其大多采用回溯的方式计算价格，在引导未来低碳投资方面的力量较小。内部排放交易为减排提供了适当的价格信号，激励对减排技术的投资，在总量管制和交易制度下，由于配额数量有限，能有力保证减排目标的实现；但总量的设置和排放指标的分配需要科学设定，才能保证以低成本的方式实现减排目标。
内部碳定价全球市场应用情况分析
《报告》使用碳披露项目（Carbon Disclosure Project，CDP）每年搜集的全球公司内部碳定价相关信息的数据进行分析。数据显示，越来越多的公司已经采用或计划在未来两年采用内部碳定价。2022年，全球有1,192家公司报告已经在组织内部采用了内部碳定价；另有1,502家公司计划在未来两年内采用内部碳定价。
《报告》指出，内部碳定价的采纳率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不同行业之间均存在差异。数据显示，全球ICP的平均采用率约为21%，新西兰（39%）、瑞士（33%）、加拿大（29%）、澳大利亚（28%）和韩国（26%）等国家的企业ICP采用率较高。结合各国家或区域碳排放交易市场（ETS）的建立情况，发现采用率的高低可能与当地碳排放交易市场的建立时间有一定的正相关性——对碳排放监管越严格、碳排放交易市场越成熟的地区，ICP的使用率越高。从行业来看，能源（51%）、金融（33%）、医疗健康（17%）使用ICP最为普遍，其次是交通物流（15%）和工业（14%）等。
在实施方式上，影子价格是应用最为普遍的方式，65%的企业均报告采纳该方式来实施内部碳定价。除此之外，隐含价格（19%）和内部碳费（18%）也成为企业应用的主流方式。
不同的目标影响了公司实施方式的选择。对比三种主流方式，想要实现推动低碳投资（20%）、识别及抓住低碳机遇（14%）、气候风险压力测试（9%）等目标的企业更倾向于应用影子价格的方式；想要实现应对温室气体法规（13%）、满足利益相关者预期（11%）等目标的企业更倾向于应用隐含价格的方式；而想要实现改变内部行为文化（22%）、推动能效提升（19%）等目标的企业更倾向于应用内部碳费的方式。
不同的实施方式往往还对应不同的ICP定价。数据显示，在三种主流方式中，影子价格的定价中位数最高，达到51美元/吨；其次是隐含价格，定价中位数为44美元/吨；内部碳费的定价中位数则较低，为29美元/吨。而由于全球范围碳价格不统一，不同地区、不同行业的ICP定价差异也较大。具体差异可进一步参见《报告》中相关分析及图表。
全球企业实践案例分析
为了能够深入剖析并总结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经验与规律，《报告》聚焦于市场上那些披露信息较为丰富且处于行业领先地位的企业，对其展开案例研究。《报告》在全球范围内挑选了16家具有代表性的企业，运用李克特量表（Likert scale）的模型，从“融入深度”和“执行力度”两大维度及九大细分维度对企业进行打分和评估。基于评估结果，将企业群分成四大类别，并得出情况分布矩阵图。
不同行业领军者的探索提供了多元路径。《报告》进一步选取了“各企业内部碳定价执行情况分布图”中的“引领者”和“成熟者”企业，覆盖不同行业类型，包括但不限于信息技术业以及服务业、能源、制造业、零售业、银行业等，深入分析和总结其内部碳定价方面的实践与经验，为企业提供实用的指导建议。具体案例分析可进一步参见《报告》原文。
《报告》对全球先进企业的实践案例进行了总结，提出六方面的启示与建议。一是科学设计，精准施策。在制定内部碳定价策略时，企业应首先进行详尽的碳排放评估，并根据行业特点、业务模式、内部碳定价实施目标等因素，制定详细的碳定价政策（包括设定差异化且合理的碳价等）和执行计划。二是多元激励，全员参与。通过设计多样化的激励机制及培训活动，逐步让“碳排有价”的观念渗透全员，并动员全员参与减排行动，更有效地促进内部碳定价的实施并最终实现减排目标。三是循序渐进，持续优化。企业应该分阶段实施碳定价政策，逐步提高碳价格，并定期审查其效果，以便及时调整策略以适应不断变化的情况。同时还应考虑建立反馈机制，收集各方意见和建议，以持续优化内部碳定价机制，确保其有效性。四是基金循环，反哺减排。企业可考虑试点碳排放费制度，选择特定领域征收碳排放费，建立碳费管理基金及低碳项目选择的标准和方法，为全局性、战略性的低碳技术提供资金支持，形成减排良性循环。五是财务赋能，高效管理。企业财务部门在落地内部碳定价过程中应充当“核心引擎”，需承担包括核算碳排放成本、管理由此产生的资金以支持减排项目和技术创新、定期评估资金使用情况和减排成果等关键职能，并尝试借助先进的财务管理工具和技术手段，确保内部碳定价机制能够有效运行并产生预期效益。六是风险纳入，提升韧性。企业可考虑将内部碳定价作为企业风险管理的工具，通过内部碳定价进行气候情景分析与财务量化，识别潜在的气候相关风险并采取预防措施。
案例节选：微软
微软是通过设立内部碳费机制实现环境目标的典型代表。微软内部碳“税”政策随着其逐步强化的减碳目标与碳中和承诺而变化，通过提供激励措施、财务依据，以及为与气候相关的能源和技术创新和碳减排项目开发提供资金，帮助微软履行碳中和承诺及实现业务的可持续发展。同时，该政策还有助于推动文化变革，通过提高公司业务环境影响的内部认识，在公司内建立对环境和气候责任的预期。
在定价上，微软单位碳价格的基本计算公式为：碳价格=环境改善措施所需的资金（包括购买绿色能源、碳抵消、减排项目等）÷ 碳费排放边界内的排放量。该价格由微软的环境可持续性团队与财务部门合作制定并管理。基于计算出的基本价格，微软还会进行一定的调整，以确定最终的内部碳价格。同时也将每年进行碳定价重新评估。
在管理上，微软成立跨组织的碳中和委员会，为减少碳排放和最好地利用资金来满足组织优先事项提供持续支持。该组织的职责包括确定每年的碳排放价格、明确碳排放费用资助项目的申报流程和筛选标准、确定每年的资助项目等。委员会下设一个特别工作组，每月开会讨论进展情况，并集思广益；同时还下设一个指导委员会，定期开会了解最新情况。通过该委员会推进重要跨公司合作和头脑风暴，不仅提高了微软内部对碳中和政策的认识，还产生了新的内部效率和绿色电力项目。
企业内部碳定价实施方法：PEDP-EM六步法
针对具体实施，《报告》提出渐进式实施框架（PEDP -EM），供有建设意愿的企业参考应用与推广。
《报告》针对各步骤的实施均提出了详实而具体的建议，具体内容可进一步参见《报告》原文。
结语：碳价入企，推动成本中心到价值引擎转变
内部碳定价的本质不是单纯的财务工具，而是企业气候治理的神经系统。当宝马将每吨碳价标注为475欧元时，工程师看到的不是成本而是技术突破空间；当台达把碳费纳入高管KPI时，减排也成为了为股东创造价值的路径。
随着中国对各行业碳排放管控趋于严格、碳配额政策和碳交易市场普及，我们期待，未来有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建立碳成本内化能力，使用内部碳定价来实现减碳目标，并进一步引领企业价值创造与韧性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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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ESG30青年学者计划
ESG30青年学者计划（2024-2025）由财新智库、中国ESG30人论坛（ESG30）发起，东方证券联合发起，旨在为具备专业素养、创新力和领导力的青年学者提供系统化研究支持，推动ESG理论研究与实践应用，探索和塑造新的经济范式。最终形成一批高质量的学术成果、政策建议和可应用于实践的方法论，为中国及全球的ESG实践提供前沿视角、智力支持和路径启示。
项目邀请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创院理事长屠光绍，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原中国银保监会副主席、全国社保基金理事会原副理事长陈文辉，中国工程院院士、清华大学环境学院教授贺克斌，担任学术顾问；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卢海，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主任陈玲，中央财经大学绿色金融国际研究院院长王遥，担任学术导师；同时有数十位来自国际组织、行业机构、国内外领军企业的高管和专业人士，担任业界导师与行业专家。
项目也获得了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投资和技术促进办公室（中国·北京）、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清华大学产业发展与环境治理研究中心、上海环境能源交易所碳中和行动联盟的大力支持。南方基金担任项目合作伙伴。
在财新传媒成立十五周年及ESG30成立五周年之际，ESG30青年学者计划于2024年9月在第二届亚洲愿景论坛期间于新加坡正式启动，系列课题成果于2025年“两山”理论提出二十周年、“双碳”目标提出五周年之际发布。
ESG30青年学者计划系列课题成果发布
esg30@caixin.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