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做大,要么回家” 印度版支付宝的野心与馅饼

2017年05月10日 18:28 来源于 财新网
“跟蚂蚁金服的合作,就像是上了一个MBA课程。”Paytm创始人夏尔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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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ytm创始人ViJay被印度媒体称为“印度版马云”,他说Paytm能发展到今天,有两个关键点,一个是和蚂蚁金服成为战略伙伴,一个是撞上莫迪废钞。(蚂蚁金服供图)

  Paytm成为印度最大的互联网支付公司、世界第三大电子钱包,不仅得益于蚂蚁金服的投资和技术输出,还恰好赶上了印度废钞事件所带来的发展良机。

  2017年4月17日下午3点,维贾伊·谢卡尔·沙玛(Vijay Shekhar Sharma)在支付宝个人动态中发布了两张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照片。这个印度人每个月要更新支付宝个人动态两到三次,比很多支付宝员工还要多。

  前一天傍晚,他刚从加拿大飞抵上海,此次他在中国的停留时间不到24小时,行程包括浦东机场的一次商务会谈、浦东机场-杭州的高速公路往返程、一个多小时的媒体见面会、在杭州阿里巴巴集团的几场会议,以及三小时的睡眠。

  2017年4月20日,美国《时代》杂志新评选出的“全球100位最具影响力人物”榜单中,仅有两名印度人入选,其中一人是印度总理莫迪,另一人就是维贾伊。

  一个月前,不到39岁的维贾伊,以13亿美元的身家,被《福布斯》杂志评为印度最年轻的亿万富翁。这一切得益于他在2010年创办的Paytm公司,Paytm是印度最大的互联网支付公司、世界第三大电子钱包,以手机充话费起家,目前可以在App实现在线购物、缴水电费、加油、酒店、电影票、机票、车票预订、收付款等功能,活脱脱一个“印度版的支付宝”。

  阿里巴巴集团及其(子)关联公司蚂蚁金融服务集团(以下简称蚂蚁金服)是Paytm的股东,据媒体公开报道它们通过三次投资目前共持有其约41%的股份。现在,阿里巴巴的职员们都称呼维贾伊为“VJ”。

  印度人口已经超过13亿人口,仅次于中国,根据GSM协会发布的报告《移动经济:印度2016》,截至2016年6月,印度手机用户为6.16亿人,其中智能手机数量为2.75亿台。到2017年4月,Paytm的用户数已经超过2.2亿,这意味着它覆盖了印度大部分智能手机用户、约1/3的手机用户、约1/6的印度人。

  维贾伊给Paytm设定的目标,是在2020年将“5亿印度人带入主流经济体”,这5亿人过去未能享受传统银行服务,生活在贫困线下,也没有银行账户。

  从2B到2C

  走进Paytm位于印度首都新德里卫星城诺依达(Noida)的办公楼一楼大厅,一幅黑底白字的巨幅招贴画扑面而来,左边是“Go big or go home”,右边是维贾伊前面提到的目标,“我们将把5亿印度人带入主流经济体。那是我们的誓言。那是我们的赛局。“(We will bring half a billion Indians to mainstream economy。That’s our vow。That’s our game。)

  《Go Big or Go Home》是美国独立摇滚乐队American Authors于2015年发布的一首歌曲名,也是当年NBA季后赛主题曲。维贾伊本人是个音乐爱好者,他曾透露,自己是爱尔兰摇滚乐队U2主唱Bono的粉丝,U2乐队的歌曲《Elevation》让他和Paytm的投资机构赛富资本(SAIF)印度公司总经理拉维(Ravi Adusumalli)结缘,这首歌也是NBA的宣传歌曲。

  对于创投界的人们来说,“Go Big or Go Home”也是硅谷投资人大卫·伯恩(David Beirne)所推崇的创投哲学。除了这面墙,这句话同时还印在了Paytm公司的笔记本封面、招待客人的白色咖啡杯上。

  Paytm所处的这栋仅有灰黑墙砖以及蓝白玻璃外墙的五层建筑,外表低调、进入之后却随处可见各种霸气十足的励志口号。一楼左侧墙壁上是印度圣雄甘地拄着手杖引领一队人行走的巨幅黑白照片,配以文字“To lead,Paytm is here”。右侧墙壁上是太空人登月的巨幅黑白图片,配以文字“To pioneer,Paytm is here”。

  维贾伊1978年7月出生于印度北部小城阿里格尔(Aligarh)一个普通家庭,中学上的是印度语学校,成绩很好,15岁考入德里工程学院(Delhi College of Engineering)后,他的英语跟不上,需要同时对照印度文和英文两个版本的教材才能听懂课程。大学期间,维贾伊开始创业,创办了第一家公司XS Communications,他自学编程,设计了一个内容管理系统,后来被《印度快报》等主流出版机构采用。

  在那个年代,多数年轻人以赴美国硅谷工作,或者从事软件外包业务为荣,但维贾伊并没有走这条道路,而是自主创业。2000年,维贾伊创办了移动增值服务公司One97 Communications公司,主要向电信运营商提供新闻、星座、音乐等内容,公司在2007年获得了赛富资本(SAIF)和硅谷银行(SVB)共计500万美元的投资,一度准备上市。

  2010年7月10日,乔布斯发布了第一代苹果智能手机iPhone,同时诞生的还有面向全球开发者的应用商店。维贾伊意识到,应用商店的出现,意味着One97过去向电信运营商提供内容的业务模式很可能是死路一条,公司必须寻找新的业务方向。

  2010年8月,One97推出了面向个人消费者的品牌Paytm,通过网页或者安卓版本的App提供手机充值服务。Paytm是Pay Through Mobile简称,意为移动支付。

  过去,印度人主要通过电信运营商经销网点,选择话费套餐、用现金缴话费。Paytm则是利用客户的手机号码和名字创建一个电子钱包,客户借助借记卡、信用卡或网上银行交易给钱包充值。最后,客户通过一次单击交易向运营商付款。这样省去了在炎热天气里出门的麻烦,不过,服务的人群十分有限,因为当时印度只有少部分人有银行卡。

  与其他国家不一样,印度人一直没有全国统一的身份证,直到2009年5月,时任印度总理辛格才开始推行全民身份证计划。此前人们主要通过驾驶证、政府发放的食品券以及缴税证明卡等多种证明文件来证明身份。

  这套身份证系统也叫做“Aadhaar(基础)”生物识别系统,可以根据指纹、虹膜等生物识别来进行身份验证。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金融学兼职教授、中欧-世界银行中国普惠金融中心主任王君认为,尽管这一套身份证系统姗姗来迟,但这也是印度后发优势所在,有助于社会治理透明化,对未来印度互联网技术创新方面的作用也不可小觑。

  即便如此,Paytm的充值业务还面对强劲的对手。最初Paytm与Airtel等电信运营商合作,为用户提供一个新的手机充值或账单支付渠道。Airtel在2010年2月推出了自己的手机钱包Airtel Money,还第一个获得印度储备银行(Reserve Bank of India,简称RBI)颁发的半封闭预付许可证,能提供Paytm钱包没有的功能:可以用现金充值,可用于支付第三方商家。

  Paytm能做的就是不断扩大应用场景。2011年7月,Paytm增加了给卫星直播电视(DTH)或数字卫星服务提供充值的业务,增加了巴士车票业务、水电等公共事业缴费服务。2013年8月,Paytm终于获得了印度储备银行颁发的半封闭预付许可证,正式推出电子钱包,进一步扩大服务范围,并试图建立起自己的生态系统。Paytm在2014年2月推出了电商业务,随后又与Uber展开合作,接着进入出租车领域,与出租车公司合作收付款业务,而后将业务拓展至三轮突突车。

  维贾伊认为,从Paytm创立至今,有两件大事对其影响最大,第一是蚂蚁金服投资,第二是印度废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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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ytm二维码在杂货店里的应用场景。(南方周末记者 黄金萍/图)

  “就像是上了一个MBA课程”

  2017年4月16日晚上9点,维贾伊穿着一件淡绿色衬衣出现在杭州的媒体见面会上。他以一个玩笑作为开场白,“抱歉我中文讲得不好。我知道扎克伯格学会了讲中文,因为他有个中国妻子,而我没有。”

  虽然没有中国妻子,但是维贾伊有一个著名的中国投资人,那就是马云。在过去两年多时间里,马云和他背后的阿里巴巴、蚂蚁金服正以“资本+技术”的方式,给了Paytm巨大的助推力,使Paytm成为目前印度最大的互联网支付公司。

  维贾伊估算了一下,自己在过去两年里来了中国10-15次,他指着同行的另外一位同事对南方周末记者说,“我们觉得来多少次都不够,我们来学习、互动,每一次都学到很多新东西。”

  维贾伊被印度人称为“印度版马云”。2012年,维贾伊在香港第一次听到马云的公开演讲,在那之前他只知道亚马逊,不知道阿里巴巴。回去后,他萌生了在手机上做印度支付宝和淘宝的想法,并付诸行动。第二次见马云,则是在2014年10月,赛富投资中国合伙人在听闻维贾伊自我介绍说Paytm可能是印度第一个有望达到1亿用户的互联网公司之后,将他引荐给了马云。

  2015年1月,阿里巴巴及蚂蚁金服共同向Paytm的母公司One97投资5.75亿美元,间接持有Paytm30%股份;八个月后又增持至40%;2017年3月,它们从印度信实资本(Reliance Capital)手中接过了其所持有的Paytm1%的股权。不过阿里巴巴、蚂蚁金服迄今并未披露具体持股比例。

  融资之后,财大气粗的Paytm招募了更多人手,开始了更多的市场推广。2015年2月他们在板球世界杯期间投放电视广告,监测到Paytm下载量增加后,他们又在为期45天的印度板球超级联赛期间投放广告。

  投资之初,Paytm的用户数量约为2000多万,商户约为1.5万,两年过去,用户数量增长了近10倍达2.2亿人,商户数量超过了600万。这样庞大的数字增长背后,一方面是Paytm的积极市场拓展,另一方面是蚂蚁金服对Paytm的后台支撑、系统安全稳定性、风控等关键技术的支持。一开始,双方作为投资方和被投资方,业务上有一些相互交流和探讨,2015年底以后逐渐演变为蚂蚁金服技术输出。

  蚂蚁金服国际事业部技术总监熊务真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蚂蚁金服最主要的产品支付宝,在中国经历了十多年的发展,也踩过很多坑,以支付宝踩出来的一些经验,帮助全球合作伙伴在技术、业务、风控、运维上节省很多时间,让他们少踩一点坑。

  “Speed is our bet on the market”,就像在Paytm位于诺依达的二楼办公区那块占据了半面墙壁的喷画上面印着的警语那样,对Paytm来说,现在是全速获取市场份额的时候,时间成本非常关键。

  维贾伊说,“跟蚂蚁金服的合作,就像是上了一个MBA课程。”维贾伊表示,在与蚂蚁金服的合作中,Paytm能从蚂蚁金服看到很多值得学习的案例,借鉴支付宝的业务,除了支付和电商,Paytm有计划在印度推出例如像余额宝、芝麻信用这样的一些金融服务类产品。蚂蚁金服的技术,特别是风控等,对Paytm非常有价值。

  从2015年1月宣布资本层面的战略投资,到技术输出,这中间有一个时间差。蚂蚁金服国际事业部资深总监郏航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一开始蚂蚁金服是在理念、业务逻辑上帮忙,并没有想到技术。后来因为业务发展,Paytm系统、风控系统出现问题,才有了后面的技术输出。

  郏航介绍,最多的时候,蚂蚁金服向印度Paytm派出了一百多名工程师,他们通常在印度出差半个月,然后再回杭州;同时,Paytm也会派出技术团队到杭州来学习。

  对于蚂蚁金服的工程师们来说,这样的技术合作并不容易,他们首先遇到了语言问题。

  双方第一次开会,顿时就懵了,“突然之间开始怀疑自己的英文能力了”。蚂蚁金服工程师徐文晶后来总结说,在这边出差半年才算真正适应了印度英语。一些新加入项目的同事,通常和Paytm工程师聊完之后,再默默地问蚂蚁金服同事,他们刚才聊的什么,一句也听不懂。

  引入阿里巴巴集团的投资之后,Paytm也学习借鉴了支付宝的各种应用场景和服务,在原有服务基础上,引入了酒店、机票、火车票、电影票等预订服务。

  值得一提的是电影票,一开始Paytm觉得提前订票不符合印度人习惯,因为很多人更喜欢去到电影院现场选电影的惊喜,需求有限,没想到实际业务上线后市场反响超乎预期。印度一共有8000块银幕,自2016年3月开启电影票业务以来,目前已经有3500块屏幕可以直接在Paytm订票。他们还与电影制作发行方合作,在电影海报上直接印上Paytm二维码。

  2015年11月,维贾伊在杭州实地感受手机钱包线下支付场景之后,回到印度开始推动线下支付市场,商户不需要任何设备,只要将Paytm二维码摆出来,消费者即可付款。如今的印度,特别是在诺依达、新德里,二维码在小商贩摊点、杂货店、药店、餐厅、商场,甚至是加油站很常见,迥异于二维码在其他国家最早应用于工业领域,它在印度的应用和普及是始于消费领域。

  与Paytm的技术输出开了一个好头,蚂蚁金服陆续又宣布与泰国、印尼、韩国、菲律宾等展开类似的投资与技术输出,它们都是“一带一路”沿线的发展中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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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印度街头Paytm应用场景。(视觉中国/图)

  无现金社会

  如果说前面来自阿里巴巴和蚂蚁金服的资金和技术赋予了Paytm壮大的能力,莫迪政府出人意料的“废钞运动”,则成为Paytm起飞的一个风口。

  2016年11月8日晚,印度总理莫迪代表政府和中央银行突然发表电视讲话,宣布禁止流通大面值货币,500卢比和1000卢比面值的钞票从当日午夜起退出流通,要求人们在限期内将它们存入银行。20天后,莫迪又在广播电台发表全国讲话,呼吁印度过渡至“无现金”社会。

  500和1000卢比这两种大额钞票占印度货币流通总额的86%,这一事件对移动支付来说真是天上掉馅饼。Paytm团队则在当晚召开全员会议,探讨如何抓住市场机会。

  莫迪指出废钞是为了废止那些用于资助恐怖主义的钞票,同时在印度国内打击洗黑钱,减少腐败、毒品交易、走私等社会现象。不过此举也受到争议和批评,印度前总理辛格认为这会削弱人们对货币体系的信心,也会对银行业形象造成影响。

  但当天正在外地参加公开活动的维贾伊,在Twitter连发三条推文支持莫迪、支持废钞,称这是“全世界政府发起的最伟大、最勇敢、最有想法的精准打击。向总理废钞之举脱帽致敬”。

  Paytm也迅速在Twitter上发文,“我们只有两个词相赠:Paytm Karo”。这两个词是此前Paytm在广播电视中广为流传的广告语,Karo在印度语中意指“无处不在”。Paytm随后在印度若干家全国性报纸上推出整版广告,广告上写着,“Paytm祝贺尊敬的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先生做出了印度独立以来金融史上最大胆的决定!”,并附了一张获得莫迪办公室授权的莫迪面带微笑的照片。

  维贾伊介绍,废钞前Paytm用户数在1.5亿-1.6亿之间,目前为2.2个亿;废钞前Paytm的商户数约为200万,三个月后这一数字增加到了600万,甚至在街上的报摊也开始用Paytm收款,同期VISA和万事达的商户覆盖总和约为120万户,Paytm是它们的5倍。也正是在这段时间,Paytm的用户数正式超过了Paypal(约2亿),跃升为世界第三大电子钱包,月交易笔数超过2亿笔。

  维贾伊坦言,Paytm的竞争对手其实是各种各样的电子钱包。2016年年底,印度国家支付公司(NPCI)推出支付应用Bharat Interface for Money(BHIM),成为印度政府着力推广的移动钱包。包括亚马逊、腾讯、软银等巨头在内,越来越多的竞争者开始在印度移动支付市场发力。

  2017年4月10日,微软、eBay和腾讯向印度最大的电商公司Flipkart投资14亿美元,创下印度互联网公司单轮融资新纪录。

  阿里巴巴的经验已经证明,支付工具对电商事业的巨大作用。Flipkart旗下有自己的在线支付公司PhonePe,腾讯旗下财付通和微信支付团队也有着丰富的钱包经验,如果它们以同样的方式对PhonePe进行技术输出,那么腾讯和阿里巴巴在中国移动支付市场上的对决,很有可能也会在印度上演。

  2017年3月,印度第二大电商亚马逊印度的电子钱包Amazon Pay在获得了PPI牌照,获准在亚马逊网站之外的地方使用,这使得亚马逊也可以与Paytm展开直接竞争。印度媒体报道的最新消息是,印度移动支付产业排名第二和第三的FreeCharge和Mobikwik正在就合并展开谈判,FreeCharge目前是印度电商Snapdeal旗下支付公司。

  针对市场关于 Paytm有意收购Snapdea和Freeacharge的传闻,维贾伊表示无意去兼并同类型公司。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表示,Freecharge卖给Snapdeal之前,也曾找过Paytm,但是Paytm没有买,现在也不会再去买。

  为了增加用户粘性,Paytm试图开拓更多的应用场景,同时把视野投向了在线支付最活跃的应用场景——电商。2017年3月,他们刚刚成立了一个新公司Paytm Mall,类似于中国的天猫商城。依托Paytm的用户优势,Paytm Mall起步的估值就达10亿美元,刚成立即获得了包括阿里巴巴领投的2亿美元融资,其中阿里巴巴投资了1.77亿美元。

  Paytm甚至也在考虑出海,2014年在加拿大建立的数据中心和实验室后,2017年3月发布了加拿大版本的App。维贾伊说,自己在与加拿大当地金融机构交流、介绍中国移动互联网金融技术如何改变中国的时候,很多人发出“哇”的惊叹。

(文章来源:南方周末 作者:黄金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