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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海上风电悬机

2012年02月15日 18:57 本文来源于 财新网 | 评论(0
   德国海上风电蓄势待发,来自风机制造第一大国的中国企业机会在哪?机会不在水上,可能在水下

  从不来梅(Bremen)市中心驱车到不来梅港(Bremenhaven)大约要半个多小时。不来梅港是纳入德国政府发展海上风电的五大出港基地之一,为北海(North Sea)的海上风电项目提供出港和后勤服务。港口不远处就是海上风电工业园区风机试验区,几十台高达上百米的风机正在缓缓地转动。这些风机来自参与海上风电开发的不同风机制造企业,主要用来进行数据采集和测试。尽管中国已经有四家风机制造企业产量进入世界前十之列,但是眼前没有一台风机来自中国。对于雄心勃勃要走向世界的中国风机设备制造商来说,风电发展大国德国是一个坚实的屏障。

  中国企业并非没有机会。金风科技2008年就收购了德国直驱永磁风力发电技术公司Vensys,虽然尚未打入德国市场,但已和欧洲以外的多家公司通过转让技术许可使用的方式,签订了多个兆瓦机组订单。陷入财务困境的德国海上风机运营和制造商BARD公司,正在寻找潜在的买家,不少欧洲海上风电项目发展商也在从中国寻找资金来源。

  不过,这些机会并非唾手可得。在另外一些业内人士看来,最为现实的机会乃是传统的钢结构和重工机械制造企业,他们可以提供海上风机的水下基础和塔筒。“这将是中国造船企业及大型钢构企业,在目前国际船舶市场低迷时期的一个新商机。”在德国造船及海洋工程界工作了20多年的工程师赵航宇说,国内已有数家大型企业在规划布局进入这块市场了。

陆上风电机会难觅

  欧洲是世界风电发展的先行者和技术标准的制定者,丹麦、德国、西班牙的实力尤其强大。根据欧洲风能协会的统计,欧洲风机制造商在欧洲本土的市场占有率高达89%。经过20余年的发展,欧洲陆上风电市场已经非常成熟,基本趋于饱和。用德国风能协会(German Wind Energy Association)主席赫曼·阿尔伯斯(Hermann Albers)的话来说,德国陆上风机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另一方面,德国的陆上风电市场依然面临着新一轮的增长,只是重点不在开发新的风电场上,而是置换(repowering)现有已经超过或接近运行年限(15年-20年)的老式风机。为了鼓励风机置换,德国政府在2009年对“德国可再生能源法案”(German Renewable Energies Act)进行了修订,运营商可获得每千瓦时0.5欧分的置换奖励金。此举是为了在有限的土地开发利用情况下,通过更新现有的风机来生产更多的电。

  根据德国风能研究院(German Wind Energy Institute)的统计,2010年德国就有116台总计56兆瓦的风力发电机组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80台总计为183兆瓦的新机组。置换在未来数年将会不断增加。目前,德国大部分风机制造商为陆上风电研发了最低1.5兆瓦的风力发电机组,最大的可以达到3.5兆瓦。

  这对风机制造商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但是,财新《新世纪》在跟德国一些业内人士的交流中,大部分人对中国风机制造商进入该领域的前景并不看好。

  德国联邦贸易与投资署可再生能源与资源项目经理安妮·布劳尔蒂佳姆(Anne Bräutigam)认为,德国陆上风电市场已经非常成熟,运营商和制造商之间也已经建立起紧密的合作和营销关系。最关键的是,由于银行在向开发商提供贷款时,要求开发商必须选择经过权威机构认证并有良好过往运行记录(tracking record)的制造商,而中国风机制造商缺乏足够的认证资质和运行记录,很难被认可。

  不少人喜欢用中国企业在太阳能光伏板的出口来做比较,认为中国风机也将步其后尘——目前中国太阳能光伏产品的出口占到国际市场的七成至八成。对此,德国风能协会主办的《新能源》杂志主编汉娜·梅指出,太阳能和风能市场完全不同,两者不能简单类比。

  光伏产品是标准化的产品,技术门槛低,销售对象主要是经销商,而非终端用户——多为个人或社区。终端用户到经销商那里买产品,可以对制造商一无所知。因为不同品牌的产品大同小异,价格优势就会凸显出来。另外,光伏产品安装也很方便,并不需要制造商的参与。

  风能则完全是另一个故事——技术标准高,难度大,制造商必须与终端用户直接接触,根据对方的要求提供定制的产品,并参与安装和提供售后服务,而非一卖了事。因此,制造商的品牌和声誉就变得非常重要。

海上风电蓄势待发

  陆上风电机会很小,但处在起步阶段的海上风电,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契机。

  2010年9月,德国联邦经济和技术部发布了《德国联邦政府能源方案》, 对德国的能源供应进行了“彻底重新定位”。新能源方案确定,至2050年可再生能源将在德国的能源结构中到占60%,并占电力供应的80%。

  今年3月的日本福岛核事故之后,德国政府决定在未来十年内逐步终止境内所有核电站,2022年彻底退出核能。核电目前占德国整个能源结构的23%,如何在短时间内补上这一缺口,海上风电被赋予了重任。

  根据德国政府的规划,德国海上风电未来将占到整个风力发电的25%,而一般国家这个比例仅为10%。到目前为止,北海和波罗的海已经并网发电的项目共有五个,另有25个项目已经通过审批在建,还有超过80个项目正在立项审批过程中。

  为了扶持海上风电,德国政府出台了很多政策。2010年发布的能源方案指出,为了实现到2030年使海上风电装机容量达到25GW的目标,总共还需投资750亿欧元。而首批10个海上风电站的建设将得到政府的资助,德国复兴信贷银行在2011年设立了50亿欧元的市场利率“海上风电”专项贷款额度。

  此外,德国政府还为海上风电提供了比陆上风电有利得多的补贴政策:最初的方案是,前12年每千瓦时补贴15欧分,12年之后降为每千瓦时3.5欧分。但在风电行业的游说下,德国政府修改了政策,从2012开始将补贴标准提高到每千瓦时19欧分,但补贴年限由12年降至8年,8年后的补贴标准维持不变。陆上风电头五年的补贴标准,则为每千瓦时9.2欧分。

  之所以提高海上风电的补贴标准,主要原因是海上风电开发投资规模比陆上风电要大得多,难度也比想象的要大。如果不提高补贴标准,开发主体——基本上是大的能源公司,没有足够的激励去加快开发进程。

  德国第一个海上风电试验项目——12台机组总计60兆瓦的Alpha Ventus——从1999年正式立项,到去年4月才得以并网发电,历时近12载,比原定计划晚了一年半。

  海上风电建设是一项庞大的系统工程,涉及诸多方面,包括融资、审批、风电场自然环境调整、海上风电项目的规划管理、风机设备选型、海上建设期项目管理,以及海底电网供电规划(并网)。每一个方面都和陆上风电不同,每一个方面也都要复杂得多。

  以审批为例,德国陆上风电项目只需通过当地政府即可;海上风电项目则分为“专有经济区”(Exclusive Economic Zone)和“12海里区”。前者需经德国联邦海洋和水道测量局(the Federal Maritime and Hydrographic Agency)审批,后者则由相应的四个州负责。

  为了保护海岸线和近海潮汐,以及不影响进港航道,德国联邦海洋和水道测量局要求海上风电场建在远离陆地的地方。德国的公众也不愿意看到海上风机出现在近海的自然景观里,认为是一种破坏。妥协的结果是,Alpha Ventus选址在了北海离岸45公里远的地方,水深达30米。

  根据德国海上风电官方网站提供的信息,其他申请的项目也多在离岸30公里之外,水深在20米至35米之间。而英国、丹麦等国家的海上风电场离岸要近得多,那里的公众也不介意大型风机出现在视线里。

  离岸远意味着运输距离长,气候条件差,维修成本高,海床基础和风机的水下基础也必须做得更大更深,因此,德国的海上风电项目比其他欧洲国家复杂和困难得多。欧盟有立法规定,水下施工噪音在700米外处测量,不能超过160分贝,以保护海洋生物。

  高风险意味着高成本。一个海上风电项目的投资额至少在10亿欧元以上,其中仅一个风电的水下基础就耗资500万欧元左右。但这也可能成为中国企业的机会所在。

如何打开一扇门

  今年8月,美国私募投资基金黑石(Blackstone)宣布,计划投资总计25亿欧元在德国已获批准的两个在建海上风电项目上。其中12亿欧元将投在北海一个名为“Meerwind”(海风)的项目上,该项目将安装80台风机,计划在2013年完成;另一个投资项目将安装64台风机,计划于2016年完成。黑石是第一个投资德国海上风电的私募基金。英国《金融时报》援引黑石管理高层的话说,黑石还有意购买一个德国海上风电项目的开发许可证。

  黑石锁定投资的“Meerwind”同时获得了四家德国保险公司组成的财团担保。这也是保险机构第一次为海上风电项目担保。四家保险公司之一的德国安联保险公司气候解决方案(Allianz Climate Change Solutions Gmbh)首席执行官桑德修威尔(Armin Sandhoevel)在接受财新《新世纪》记者采访时说,保险公司介入的前提是“可保险性”(insurability)。从海上风电项目来说主要看两个方面,一是政策法规风险,二是技术风险,前者更重要。他认为,德国政府的政治支持足够,补贴政策调整后增强了投资的吸引力。而技术风险经过几个已经并网运营的项目来看也被证明是可控的,虽然“仍存在着巨大的技术和运营风险”。

  桑德修威尔指出,对中国企业来说,作为投资者进入海上风电市场或许是一条捷径。方式则有两种,一种是纯财务投资,另一种是通过收购一家本土风机设备制造商。

  国际风电行业最有影响力的咨询公司之一丹麦Make Consulting合伙人斯汀·尼尔森(Steen Broust Nielsen)在接受财新《新世纪》记者邮件采访时亦表示,财务投资是目前市场非常关键的一个要素,可以起到敲门砖的作用,通过这一方式可以获得市场经验、实际知识,以及建立业务记录,“虽然将长远国际业务发展建立在财务投资上,并不是一个可持续性的战略,但这可以为中国制造商打开一扇门。”

  一个多月前,挪威的一个海上风电项目开发商便宣布,鉴于有可能获得融资机会,他们或许会选择中国风机设备制造商的产品。华锐风电(601558.SH)在爱尔兰参与的陆上风电项目采用的也是这一方式。

  今年7月,华锐风电宣布,将参与爱尔兰一个总计1000兆瓦的风电项目的建设,由国开行提供部分信贷支持。该项目的总投资额为15亿欧元,为华锐第一个海外项目。但两个月后,华锐身陷一场知识产权官司。华锐昔日的合作伙伴美国超导公司指控,华锐员工窃取其商业机密,非法获取并使用其一些风力发电机软件代码,要求索赔4亿美元。

  10月10日,华锐风电发布公告称,已向北京仲裁委员会请求驳回美国超导的全部仲裁请求,并提出反请求索赔违约经济损失近8亿元人民币。华锐风电后将索赔金额提高到10亿元。

  华锐风电与美国超导各执一词,官司仍在胶着中。虽然官司尚未有定论,但对华锐在海外的声誉造成不可避免的负面影响。消息人士对财新《新世纪》记者透露,在华锐官司解决之前,海外项目开发商无法继续和其展开合作。

  知识产权是中国公司的软肋,也是最容易引发跨国诉讼的一个敏感领域。德国公司Enercon是为数不多的没有进入中国市场、也不打算进入中国市场的欧洲风机设备制造商。德国业内人士告诉财新《新世纪》记者,这是因为该公司的创始人阿罗尔斯·沃本(Aloys Wobben)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很在意,不信任中国公司。

风机水下机会

  到目前为止,尚未有德国海上风电项目表示有意向中国企业融资。尼尔森也表示,他怀疑中国企业能否实质性地进入欧洲海上风电市场,后者比陆上风电市场的进入壁垒还要高,风险和成本也更大。“除非中国风机设备制造商收购市场现有的参与者,比如目前正在出售的BARD公司,或者更大的厂商。”

  BARD的来历并不小,其创始人是前俄罗斯天然气公司总裁安戈尔特·贝卡(Arngolt Bekker)。2003年,贝卡看中德国的海上风电市场,随身带了几百万欧元作为种子资金来到德国,BARD工程公司由此诞生。据知情人士透露,贝卡之所以能打入准入限制严格的德国市场,是借助德国前总理施罗德的私人关系。BARD在“专有经济区” 申请到以其名字命名的一块大面积风电场——“BARD Offshore 1”,计划安装80台风机,总发电装机容量400兆瓦。

  贝卡的个人野心不止于此,他不信任别的供应商,决定一切都由BARD来生产,从整机制造到运输安装船只,到风机的水下基础。战线拉得过长的BARD很快陷入财务困境,提供融资安排的银行成为新的股东,决定将BARD的十几个分公司整体出售。

  11月初,韩国大宇造船和海洋工程公司(Daewoo Shipbuilding & Marine Engineering Co.)向《华尔街日报》表示,有意竞购BARD资产,但尚未决定是只购买部分股权还是整个公司。

  据财新《新世纪》记者了解,目前中国国电联合动力对BARD6兆瓦风机机组的技术非常有兴趣,已经多次前往德国。不过,德国业内人士对BARD分拆出售给中国公司的可能性并不看好。

  天泰海洋(Tiantai Offshore)工程执行董事赵航宇对中国企业的机会另有看法。赵造船工程师出身,在德国造船及海洋工程界工作了20多年,后延伸到海洋工程及海上风电领域,曾经担任过德国劳氏船级社GL驻中国代表,主持建立了德劳GL风电认证体系在中国的运营系统。他现在回到德国,作为资深船舶及海上风电专家,为中德双方海上风电领域相关企业提供技术咨询服务。

  赵航宇认为,欧洲这一轮大规模海上风电建设,风机制造这一块,中国企业机会很小。

  欧洲公司作为先驱者,几十年来已经建立起了非常完备的研发、质量保证体系,中国风机制造企业的价格优势在德国这样的市场并不很重要,特别是海上风电,安全性和可靠性才是重中之重。但是,海上风机基础,即风机水下部分,以及风机塔筒,主要是大型钢结构,则是中国企业最大的一个商业机会。

  赵航宇预计,从2014年建设高峰开始,到2025年第一批建设完成,每年仅德国就将需要桩机基础600台,而目前德国本土每年供应差不多100来台,能做的只有少数几家,其中一家还属于BARD控股。

  “他们现在都在想办法找出路,质量、价格、交货期保证,比来比去,还是找到中国,大连重工、南通熔盛等诸多国内企业都有实力做。”赵航宇介绍说,已经有国内企业开始行动了。就在财新《新世纪》记者参观不来梅港的那天晚上,赵航宇送完记者,又要开车去机场接国内江苏来的一个代表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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